又一個冬天過去

「又一個冬天即將過去,一如往常的,我比任何人都還要想念你。」

在七年前的那個冬天,我最喜歡的聖誕節,我失去了我的摯愛、至親,
雖然死亡是個好結局,可以擺脫病痛、虛弱的糾纏與襲擊,
但是無法令我的悲傷和思念止息,我知道不能為了一己之私、
不能因為一句「我希望你能活著看我出嫁、活著參與我的所有人生!」
就要強迫半隻腳已踏入棺材的親人苟延殘喘,
可是其實我是很自私的,
雖然我告訴所有應該跟我一樣、或是比我更傷痛的人,
死亡,對我們的摯愛而言,是眼下最急迫、最渴求的事情,
我們不能掉淚、不能讓他有牽掛,當然也不能希望他留下。

但我應該感到愧咎,在爺爺病痛我時常在心裡偷偷的想,多一天是一天,
要是爺爺可以撐到最後一天該有多好,再一天、請再多一天、再拖一天。
也許就是我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竟然為了我的私慾想要延續爺爺的痛苦,
招來了報應,或說是幸運,也或許爺爺的求死意念比我求他生存的慾望更強,
就在某一個晚上,他離開了,在這世界上我最愛也最愛我的人,永遠的離開了我,
不能在我的婚禮上擁抱我、不能再親吻我的臉頰、不能看著我的小孩出生、
不能再聽我彈琴、不能再用力牽著我的手、不能再摸摸我的頭,誇獎我做的很好,
我再也不能靜靜的坐在書房看他寫書法、再也不能聽到他用渾厚的聲音唱我的太陽、
再也不能一起走去買牛肉麵、再也看不到他低頭看著我,充滿慈愛與寵溺的眼睛了,

自從那一天起,整個世界都變了樣,

我還記得我站在體育館門外,跌跌撞撞,麻木的一再鞠躬之後我走出去休息,
門外葬儀社的員工靜靜抽煙,而我在發覺冷了以後,才意識過來,我的上衣已經被淚水浸濕一大片,
而新竹的強風依然的吹著我未乾的臉,這麼熟悉這麼無情,又這麼劇烈。
痛苦該怎麼表達?我甚至不想表達、無力表達,而我也不需要表達。
我不要別人察覺,我不要說再見,我根本毫無勇氣面對那具充滿絕望的棺木,
彷彿事情至此才成定局,爺爺再也不可能從樓梯走下來,跟我一起去買早餐了,
天可憐見,當時我腦中滿滿都是這些瑣碎的小事,對於這麼巨大的悲傷,我無力承擔。

葬禮之後甚至連花草樹木的顏色、太陽的亮度還有光影跟人聲都起了變化,
我越來越像是透過一層膜在與世界接觸,戴上了充滿汙漬的眼鏡,卻再也無法清理乾淨。

約莫半年到一年,強大而劇烈的悲痛之潮流過以後,我以為我已經康復或說是接受了這種打擊了,
我卻鬱鬱寡歡,比以前更容易陷入憂愁與絕望,我的快樂變得更短暫、我的心智變得更脆弱,
我變得多愁善感,更輕易的被擊倒,被一些以往可以挺過來的事情打擊到一蹶不振。

我對冬天的喜愛變成相對性的,漸涼的天氣不再令我愉快、而轉熱的氣候引起我更強烈的煩躁,
日子接近十二月,我對聖誕節的氣氛依然有些期待,可是卻有著一絲絲的罪惡和羞愧感,
我以前竟然這麼喜歡慶祝爺爺去世的日子,我真是一個鐵石心腸的廢物。

爺爺是個完人,是我人生當中第一個認識內外兼修並且柔和又謙遜的知識份子,
我永遠把他放在心底,摯愛逝去的悲痛不曾消失,我只能藉由時間織起一層又一層的網,
將悲傷包裹住,防止它們直接攻擊我的脆弱面,偶爾窺探我的哀慟。
但我的愛不會消失,一如我放在皮包裡那張黑白照片一樣,
將會陪伴我到我與爺爺相聚的那一天。